我得先承認一件有點難堪的事:我曾經是那種會花一整個週末研究生產力工具的人。
不是用工具,是研究工具。我會打開 YouTube,看別人怎麼用某個筆記軟體建立「第二大腦」,看完熱血沸騰,立刻下載,花三個小時把它設定到我心目中完美的樣子。然後過了兩週,我又看到另一個影片,介紹另一套號稱更厲害的系統,於是我又把資料搬過去,再花三個小時設定。
我電腦裡那時候同時裝著三套待辦軟體、兩套筆記軟體、一個我自己用試算表做的「人生儀表板」。我把這個過程叫做「優化我的工作流」。現在回頭看,那根本不是優化,那是一種逃避。我用整理工具的成就感,取代了真正去把事情做完的痛苦。
這篇想老實聊聊我怎麼從工具控變成數位極簡的實踐者。不是因為我頓悟了什麼,是因為我真的撐不下去了。
崩潰的那一天
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工作日下午。我手上有一個撮合引擎的效能問題要處理,是那種需要你把整個腦袋清空、專心鑽進去看半天才有辦法解的問題。
但我那天從早上九點坐到下午四點,那個問題一行都沒動。
我回想我這一天到底在幹嘛。我打開電腦,先看 Slack,回了幾則訊息。然後手機震了一下,是 LINE 群組。回完 LINE,順手滑了一下社群,看到有人分享一篇技術文章,點進去看,看到一半被 email 通知打斷。處理完 email,我想說來規劃一下今天的任務好了,於是打開我的待辦軟體,結果發現我昨天忘記把某些任務歸檔,就開始整理。整理到一半,Slack 又響了。
我那天看了大概兩百次手機,開了不知道幾個分頁,但真正需要我深度思考的那件事,我連碰都沒碰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有一種很深的疲憊,但那不是做完很多事的累,是一種被掏空卻一事無成的空虛。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:我的大腦已經被訓練成只能處理短平快的刺激了。每一個通知、每一次切換,都在偷走我最寶貴的東西,就是連續、不被打斷的專注時間。而我這份工作,偏偏最值錢的就是那段時間。
身為一個整天泡在螢幕前的人,我反而比一般人更需要對抗這種資訊過載。因為我的工具就是螢幕,我的戰場就是螢幕,我沒辦法叫自己離開螢幕。所以我只能想辦法,讓螢幕裡的世界安靜下來。
第一刀:砍通知
我做的第一件事,也是後來覺得收穫最大的一件事,是把幾乎所有 App 的推播通知全部關掉。
我說的是幾乎全部。不是調整成「重要的才通知」,因為對那些 App 來說,每一則訊息對它都很重要,它巴不得你每分鐘都打開它。我的原則變成反過來:預設全關,只有極少數例外。
現在我手機上唯一會主動發出聲音或震動的,只有電話跟簡訊。其他全部安靜。社群軟體的紅點我也關掉了,因為那個紅點是設計來勾你的,它讓你產生一種「有事情沒處理」的焦慮,逼你點進去。當我把紅點關掉之後,我才發現原來那些「未讀」根本沒幾件是真的需要我馬上處理的。
關掉通知不代表我就漏掉重要的事。重點在於,我把「什麼時候看訊息」的主導權拿回來了。以前是訊息來找我,我被動回應;現在是我決定什麼時候去看訊息,我主動處理。這個轉變聽起來很小,但它對專注力的影響是天翻地覆的。
LINE 跟 Slack 這種會有人期待你即時回覆的,我的做法是固定時段集中處理。我大概一天會開三到四次,每次把累積的訊息一口氣回完。一開始會有點擔心別人覺得我已讀不回,但實際運作下來,真正緊急到不能等一兩個小時的事情,少之又少。而且如果真的很急,對方會打電話,而電話我是會通的。
第二刀:砍 App
通知砍完之後,我開始看我手機跟電腦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。
光是手機,我就刪掉了大概一半的 App。判斷標準很簡單:這個東西過去一個月我有打開超過三次嗎?如果沒有,刪掉。需要的時候再裝回來就好,反正大部分東西現在用網頁也能用。
刪掉之後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:有些 App 我以為我很需要,刪掉之後一個月,我根本沒想起來要裝回去。那它對我來說顯然就是可有可無的。它存在手機裡的唯一作用,就是在我每次解鎖的時候,多給我一個分心的選項。
這裡我想特別講工具收斂這件事,因為這跟我們工程師的職業病很有關係。
我們很容易被「更好的工具」誘惑。市面上永遠有更新、功能更多、看起來更厲害的軟體。但我後來想通一件事:工具的價值不在它有多少功能,而在它幫你完成了多少事。一個你完全掌握、用得很順的陽春工具,遠勝過一個功能華麗但你每次用都要想一下怎麼操作的複雜工具。
我以前換工具,常常是因為現有的工具「少了某個功能」。但我誠實檢討,那個功能我真的會用到嗎?還是我只是被「擁有更多」的慾望驅使?多數時候是後者。
我現在實際在用的系統
講了這麼多砍掉的東西,來講講我留下了什麼。我盡量講得具體一點,因為我自己最討厭那種只講大道理、不講實際做法的文章。
待辦:一個清單就好
我現在的待辦系統簡單到有點好笑:就是一個純文字的清單。
我不用那種可以設定優先級、標籤、子任務、循環提醒、看板視圖的複雜軟體了。我發現那些功能我十成有八成用不到,而剩下那兩成帶給我的,是花在「管理待辦清單」本身的時間。我曾經一度,整理待辦清單花的時間,比做待辦事項還多。這就本末倒置了。
現在我的清單只分三類:今天要做的、這週要做的、有空再說的。就這樣。每天早上花三分鐘,從「這週」裡面挑幾件丟進「今天」。一件事做完就刪掉。需要被刪掉的那個動作很重要,它給你一種實實在在的進度感。
我刻意讓「今天」這一欄不要超過三件事。一開始我會塞一堆,然後到晚上看著一堆沒做完的就很有罪惡感。後來我發現,人一天能真正深度完成的事情,本來就沒幾件。與其列十件然後只做三件、晚上充滿挫折,不如老實列三件,做完了還有餘力再加。心理上的差別非常大。
筆記:寫給未來的自己
筆記我也只用一個地方,同樣是越簡單越好。
我的筆記分兩種。一種是「會再回去看的」,像是某個系統的架構決策、某次解 bug 的過程、某個我怕忘記的指令。這種我會好好寫,寫的時候我會想像三個月後的我,完全忘記這件事的時候,打開這則筆記能不能看懂。如果不能,就再寫清楚一點。
另一種是「想法暫存」,就是腦袋裡突然冒出來的東西,先丟進去,免得它一直佔著我的工作記憶體。這種我寫得很隨便,因為它的目的就是「清空腦袋」,不是「保存知識」。
我以前很迷那種「知識管理系統」,想把所有筆記用各種連結、標籤、雙向連結串成一個漂亮的網。後來我發現,我花在建立那張網的時間,遠超過那張網真正幫到我的時間。對我來說,筆記的本質就是一個搜尋得到的倉庫。我需要的時候搜尋關鍵字找得到,就夠了。
時間:專注區塊與番茄鐘
時間管理上,我最依賴的是「專注區塊」這個概念。
我會在行事曆上,把一天裡頭腦最清楚的那段時間,直接畫成一個大區塊,標註成「深度工作」。對我來說那通常是早上。在那段時間裡,我不開 Slack,不看訊息,手機放在另一個房間,就專心做那件最需要動腦的事。
我必須老實說,番茄鐘對我來說是個又愛又恨的工具。
理論上它很美好:專注二十五分鐘,休息五分鐘。但實際操作起來,我發現對於需要深度思考的工作,二十五分鐘常常根本不夠。我才剛進入狀況,剛把整個問題的脈絡在腦中建立起來,鈴聲就響了。那個被打斷的感覺,比沒用番茄鐘還糟。
後來我的用法變得比較彈性。當我面對的是那種需要長時間沉浸的硬問題,我不用番茄鐘,我就讓自己一直做到自然想停為止,有時候是九十分鐘,有時候是兩個小時。番茄鐘我留給另一種情境:就是我那種「很不想開始」的雜事,像是寫一份我很懶得寫的文件,或是清理一堆瑣碎的待辦。這種時候,「只要專心二十五分鐘就好」這個門檻夠低,低到我願意開始。而對付拖延,最難的往往就是開始那一步。
所以番茄鐘對我來說不是專注工具,是啟動工具。這是我用了好幾年才搞懂的事。
那些沒有寫在工具裡的改變
數位斷捨離之後,生活真正的改變,其實不在那些工具上,而在工具之外。
最明顯的是,我重新拿回了「無聊」的能力。
以前我只要有任何一點空檔,排隊、等電梯、等紅燈,我的手就自動伸向口袋拿手機。那個動作已經變成反射,我根本沒有意識。後來我刻意練習,空檔的時候就讓自己空著,看看周圍,或者就發呆。
一開始很不習慣,甚至有點焦慮,好像不滑手機就浪費了那幾分鐘。但慢慢地我發現,我有一些不錯的想法,反而是在這種放空的時候冒出來的。我們的大腦需要無聊,需要留白,它才有空間去把零散的東西連起來。我以前用手機把每一個縫隙都塞滿,等於是親手掐死了這些靈光乍現的機會。
第二個改變是睡眠。我規定自己睡前一小時不看螢幕。這件事知易行難,我也不是每天都做得到,但做到的那些晚上,我的睡眠品質明顯比較好,隔天的腦袋也比較清楚。對一個靠腦袋吃飯的人來說,睡眠根本就是生產力的一部分,而且是最被低估的那一部分。
第三個改變比較難形容,我姑且稱它為「心理上的安靜」。
以前我的腦袋永遠是吵的。即使我沒在看手機,我也隱約覺得「好像有什麼訊息我還沒回」「好像有什麼動態我還沒看」。那是一種背景噪音,你習慣了甚至不會察覺,但它一直在消耗你。當我把通知關掉、把工具收斂、把那些一直在搶我注意力的東西移開之後,那個背景噪音慢慢淡掉了。我的腦袋變得比較安靜,而安靜的腦袋,想事情清楚很多。
給也想試試的你
如果你看到這裡,覺得自己也有點被工具跟通知綁架了,我想給幾個我自己覺得最實際的建議。
- 從關通知開始,因為它效果最立竿見影。今天就把那些不必要的推播全關掉,你會在一天之內就感覺到差別。
- 不要追求完美系統。我浪費最多時間的,就是追求那個不存在的完美工具。夠用就好,順手就好。系統是用來幫你做事的,不是讓你拿來把玩的。
- 少即是多,真的不是口號。每多一個工具、多一個 App、多一個資訊來源,你就多一個被分心的入口。在加東西之前,先想想能不能減東西。
- 給自己留白。不要把每個空檔都填滿。讓自己無聊一下,你會驚訝於腦袋在無聊時的產出。
我想特別強調,數位極簡不是要你變成苦行僧,把所有科技都丟掉。我自己還是重度依賴電腦工作,還是會用手機,還是會上網。重點從來不是科技本身,而是你跟科技之間的主從關係。是你在使用工具,還是工具在使用你?是你決定你的注意力放在哪,還是那些被精心設計來搶奪注意力的產品幫你決定?
小結
回頭看那個花整個週末研究生產力工具的自己,我並不後悔走過那段路。因為正是那段把自己搞得很累的彎路,才讓我真正想清楚我到底要什麼。
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套很厲害的系統,我要的是把腦袋空出來,專心做好那幾件對我真正重要的事。而要達到這個目的,答案出乎意料地不是「加更多」,而是「減更少」。
工具越少,我反而做得越多。這句話聽起來很矛盾,但對我來說,它是這幾年最真實的體會。當你把所有會搶走你注意力的東西一件一件移開,剩下的那個空間裡,你才終於有辦法,好好地專注在那件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上面。
那段安靜、不被打斷、屬於你自己的專注時間,才是這整個數位極簡實驗裡,我得到最珍貴的東西。